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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澳门澳门金莎报》总第518期 四版:杏园副刊 返回目录

窗前的白杨树

2014-03-18 22:04:37
来源:
作者:高一农

□散札存录      ○高一农
窗前的白杨树
     我在这间位于二楼最东端的教室里教了五年的书了。这幢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很是结实,宽阔的教室三面都有窗子,光线总是明亮而充足的。朝东的窗外植了一排白杨,其中最粗壮的一棵与我的讲台正对着。它不是歌中唱的小白杨,至少和我的年龄相仿了。我站在教室里,既看不到它的根,也看不到它的梢,视线中的它,粗壮的身躯上整齐有序地纵向分布着三个大大的眼睛。眼睛的后面,自后绕向前,长出一根犹如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者手臂般粗壮的树枝,这就是我所能看到的杨树的全貌了。
  每年的春季对于我和我的同类们来说,都是匆匆忙忙的。有阅读不完的,不读不行,读了感到更不行的,大批的各类学生们的毕业论文。还要面对面地考问那些大批蜂拥而来的,有可能成为我们将要指导的研究生的复试者们。然而匆忙又似乎不只存在于春季。我没有机会去远一些的地方赏春,只有在教室上课的时候,看到一场春雨后的老杨树的美丽。青绿的树皮衬着黑而大的眼睛,背后伸出来的树枝上毛绒绒地结着些淡绿色的芽苞。忧郁中显出些快乐,成熟中释放着青春。
  我每次上课时便面对着它,看着那些芽苞长大,渐渐地浓密起来,当我放暑假告别它的时候,那三颗大大的眼睛几乎都找不到了。杨树的枝叶茂盛,像一柄巨大的伞,不但为我的教室遮住了夏日上午的阳光,还释放出大量的负离子,令这间容纳近五十人的教室,几乎嗅不到这群人在荷尔蒙鼎盛时期发出的臭味。这时,连那些在我看来只对人造物质兴致勃勃的学生们也不由地赞叹,这棵树真好!
  五年了,我看着它,它瞅着我,日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过去了。然而当我每每裹着厚实的大衣,带着深秋的冷风、严冬的雪片,旋一般钻进温暖的教室时,它却依旧站在窗外。我的衣越穿越多,它却越脱越少,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。祼到最彻底的时候,往往是看客们自己感觉到不自在了。那三只大眼睛越发地醒目、越发地冷峻,任冷风在它周围肆虐,任严寒布满天地。气候的风刀霜剑,人为的伤害,它都不会为之所动。学生们这时也发现了,杨树还有眼睛,而且还挺漂亮。
  北方的严寒大约有四个月之长,我的教室是暖暖的,它却不得不接受命运的一次次考验。忍耐无言是它们的生命诺言,但是它并不总是沉默的。不记得哪位诗人写过一首关于风的诗,风只是一股气流,它的号角是由树来吹响的,它的形态也大部分是由树来展现的。记得有一首著名的二胡曲子叫《听松》,听松者,听风也,松中之风。我面前站着的是杨树。它安静时,十分祥和,但当风到来的时候,只听得先是阵阵的沙沙声,随后隔着窗就会看到它前挺后仰翻飞的身姿,那些纤细的枝条在空中像摇旗呐喊的手臂,像是跳着现代劲舞的后生,疯狂地扭动着。它的号角在巨大的摆动中发出呼啸的哨声,似有千军万马在打斗撕杀。有时是悽厉的呼喊,有时是沉痛的怒吟,有时仿佛伤心的抽泣,有时又近似土著人迷狂的呼叫,怪怪的、神秘兮兮的。如若加上雨的助阵,那真是无法形容,只能隔了窗,感叹自然力量的神秘与壮美。这时,静静地欣赏它,体味它,等待着狂风暴雨过后的狼籍与和平。当枝叶们在风雨的蹂躏中努力地搏斗时,那些脆弱的生命经不起这样的大风大雨,在严寒远没有到来之前,就早早地坠落于地面,被扫进垃圾堆中,结束了短暂而乏味的一生。其余的叶则还挂在树干上。暴风雨过后,树干经过强力的洗刷,淡青的树皮中透着白亮,叶儿绿得发亮,尖儿上还一滴滴地挂着透明的水珠。虽然不是雨过天晴,但天空总显得透彻很多。
  学生们都走了,我仍舍不得离开,禁不住走到窗前,第一次深深地探出头去,看不到它的根,只有一层厚厚的乌黑的腐叶以及新近坠落的绿色尸体,然而仰头上举,杨树的叶儿也并不见少。因为离得太近了,三只大眼睛们却在定定地望着我,似乎很陌生又很好奇。大概它们也正在思忖着:这是个暴徒么?为什么会离我们这么近?背后会不会藏着斧子?我将来是他们的门窗么?桌椅么?柴禾么?雕刻么?纸浆么?眼睛们似乎眨动了起来,冷峻地审视着。我被盯得有些难受,像是事故发生后,没有做好功课,又陷入层层舆论包围中的相关责任人一样,赶紧逃离了现场,重重地带上门,仿佛要把它们远远地甩开。孤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寂静的走廊中回响,一个算不上是问题的问题像阴魂一样在我的左右挥之不去:若干年以后我还能再见到这三只眼睛么?若干年后……
  我一路上胡思乱想着,脚步便有些杂乱,“唇齿相依……唇亡齿寒……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……”,不知怎么了,近年来时不时地会出现类似这样的症状,总在问自己一些似乎不是问题的问题。想到这里,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,我病了么?离《日记》里的狂人不远了么?脚步便再也不似“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”时期那么矫健有力了。     (作者单位:文学院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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